外国的月亮比较圆

用官号发了一条微博,关于 LGBT 群体在好莱坞被歧视的现状研究,底下有热心的网友评论,大意说根本没有必要担心,因为在美国歧视同性恋是要吃官司的,所以怎么会有歧视呢?不知道持有这种想法的中国人有多少,借着这条评论,来聊聊「外国的月亮是否真的比较圆」。

这位网友的逻辑显然是错误的,「歧视同性恋会吃官司」是绝不能推出「美国对同性恋没有歧视」这个结论的。歧视,并不会因为法律的存在而消失。相反,正是因为有歧视,才催生出了法律。即便是在美国「已经被解放了的」黑人群体,在当下仍然常常感到被歧视。包括亚裔在内的少数族裔的命运,也一样,白人终究是主流文化。

Q1:为什么不留在美国?

回国之后,常被问到一个问题:「为什么不留在美国?」提问者抛出的论据有:「美国环境自由,尤其你还做传媒这一行」、「美国空气好,适合养孩子」、「美国社会福利好,收入高」等。嗯,这些都是事实。选择留下与否,取决于你的理想是否可以在某地实现。我不认为我的个人价值会在美国的传媒业得到最大的发挥。关于文化背景的那一课,我要补的东西太多。作为美国社会的少数族群,想要往上走,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。

跟美国的朋友聊天,漂亮的白人姑娘,她说女性在职场中相比男性,终究更难获得认同,事业中会碰到所谓的「glass ceiling」,即在政界和职场,少数族群和女性会碰到的无形的天花板。当然,在中国也有这些,但在这里我是主流文化的一份子,而不需要首先费力去融入一个几乎不可能进入的圈子。

有朋友开玩笑说:「出国之后,从『公知』变成了『五毛』。」受到的区别对待多了,也便知道这个世界大多数的规则都是相同的。生活中你实实在在接触到的是人,而不是法律。常看到网络上对美国自由社会的鼓吹,比如在美国停车有路边的 meters,自动投币计时收费。于是有人说美国民众高素质,停车都自觉交费而不因为没人监管而逃避这项支出。而事实上,美国的交警无处不在,7/24h 制的工作,一旦发现未交费的、违法停车的,贴条没商量。又比如说纽约地铁里是座图书馆,大家都选择了读书而不是刷手机,殊不知纽约地铁里手机是没有信号的,想刷也没有办法。

想起采访李泉的时候他说他已经过了「做比较」的年龄了,每个国家都有它所在的阶段,重要的是我们在这个阶段扮演的角色。回来面试的时候,一位老师问我美国的新闻制度和国内的新闻制度有什么不同?这是个很宽泛的问题。一名普通的记者在美国的收入并不高。如果留在那里,我几乎可以想象未来二十年的样子:在一家 local 的报社或者电视台跑腿、采访、写稿,然后老去。回到那个问题,在美国就没有新闻审查吗?当然有。君不见《新闻编辑室》里那些将新闻理想放大的情节也被美国记者们羡慕着。一位教授甚至选取了第一季中的鸡血片段在课堂中给我们展示。所以你知道,对他们来说,那样的理想也不近。

要说美国真有什么令人羡慕的地方,我想是比较完善的制度和公民对规则的遵守和信任。美国就没有贪官就没有腐败吗?当然有,但是发现问题之后会有相应的规则出台制止这样的事情发生。重要的是,他们为自己的权利在抗争。「维权」是他们很自然的意识。有歧视了,他们抗议,促成立法,从而被保护。一旦建立了规则,他们便不遗余力地去遵守。

Q2:中国让你失望吗?

中国人要顾虑的事情太多,环境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。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这几十年间发生的事情,让我们对制度失去了信心、放弃了努力和抗争。的确,我们有框架、有束缚,但能不能试着在这个束缚当中再往前一步、再一步?而不是一直感叹:这个世界不会再好了。胡适先生说,给你自由而不独立,仍是奴隶。其实,自由的概念与民主是相悖的。

我不担心环境会对我造成什么样的影响,让我变成自己讨厌的人。独立的个人,在任何地方都是独立的。身在何处,并不会影响你的独立,独立是自己的事情。社会的规则不是靠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,需要时间和一颗颗懂得独立思考的脑袋。现下人们心里积攒的愤怒太多,通通宣泄在了同类身上。看到城管被杀直呼大快人心,把对体制的愤怒转嫁到了个人,就像看到医患纠纷中医生被杀也有人叫好一样。所有人都被标签化,竖在一个对立面,成为靶子,真叫人寒心。我对这个社会有些失望,但并没有对它失去信心。

能不能一起努把力,而不是选择懦弱、选择逃避?我们或许没有力量改变体制的现状,但我们完全可以选择自己扮演的角色。我不讨厌「公知」,我讨厌他们中的一些人只会作一些无用、甚至错误的比较去鼓吹另一个世界,讨厌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正义不择手段。夏俊峰一事,对体制和法制的讨论都是积极和有意义的,但若在不知案件详情的情况下,仅仅渲染弱者的悲情色彩、鼓动民意,将杀人者塑造成「英雄」,这才让人感到悲哀吧。所以,在我选择的职业里,我会尽力做到真实。就像崔永元老师说的,你可以说允许你说的真话,也可以不说话,或者不说假话,唯一不能做的,就是说假话。

既然选择回来,就一定会认真将我的理想实现。即便最终无法实现,我也会离它更近。或许你不能揪出凶手,但也请不要做一个帮凶,或更可怕的,成为一个唆使者。

写文章

一篇文章只讲一件事其实是很难的。你必须要对这件事有足够的了解,并能呈现足够的信息量,而对这些信息量的展现又要不动声色,而不是强加硬塞给读者。若是评论性的文章,你还必须要有「独特的见解」。是信息量构成了文章的内容,展现的方式和「独特的见解」则是文章的风格。

某天微博上,庄雅婷老师分享了一篇长微博,是一位主持人写的专栏,拿微博上两个熟人的玩笑来作素材写「我的前任是极品」的主题。庄老义愤填膺说现在的专栏作者还真好当。专栏真的很不好写,前提是你必须是一个文责自负的、有节操的、加上有点理想的作者。除了你要足够「有货」之外,还需要有写得顺的灵感。写得顺也不行,还得要多改几次避免废话太多。一篇千字的专栏,洋洋洒洒写个一千五,废话删到差不多才可以交稿。

「对得起自己」是比「对得起读者」更难达到的要求。总不能对自己的文章都不满意,还拿出去骗钱吧,文字工作者的良心总还是要留着。不要拿废话去赚钱。基本上,完成了「对得起自己」也就无愧于读者了。记得威廉·辛瑟先生在他的书”On Writing Well”里说,作者要「自我」,而不是想着读者喜欢什么。你想别人的时候,就失去自己了。

写一篇真诚的文章太不易。好文章的积淀从来都不是一天两天的,三五年恐怕都不行。随便找一篇朱光潜老师的文章,我认为都可以作为好文章的代表,简洁明了,有见解、有道理、有事实。最近看梁实秋老师的小品,写得也好,有趣味。这样的好文章是多难得呢,只能说我写一辈子恐怕也写不到那种程度。

再说同行们,记者写文章。做一个好记者,写一篇合格的文章也并不容易。记者不是方方面都是专家,所以遇见不熟悉的题目会有很多功课要做。比如要去专访一位学者,你能不能连他的书都没看过就上门提问呢?被不被扫地出门就看他的脾气和你的运气了。没有人需要花时间忍受你毫不专业的问题。采访稿和前面说的文章当然不同,写新闻就不需要评论,写评论才要有自己。

不论以什么身份,专栏作家也好,记者也好,统说文字工作者好了,读者看到你的文章都会假设你对于你写的东西是非常熟悉的,而不只是一知半解的状态。所以现在有很多对记者的批评,什么都不懂还写文章。所以越来越多的专业类记者加入到新闻工作者当中,比如财经专业的财经线记者和自然科学专业的科技线记者。你不对自己要求严格,总有人会来对你要求严格。

记者的好文章里别人的「货」占比高一些,记者要做的是如何整理和呈现。作家的好文章里就基本上是自己的「货」啦,人生经验,所看、所想、所得等等。啰嗦了这么多,不过想感叹一下写好文章不容易,要做的功课太多。写出所谓「有干货」的文章,必须得先自己「有货」啊,不然谁要来听你毫无信息量的唧唧歪歪呢?